网小艺访谈 | 进击的2.5次元与激进的漫改真人


漫改真人剧因更符合Z世代(通常是指1995年至2009年出生,与网络信息时代无缝对接的一代)的审美需求,而受到网络年轻受众的广泛追捧。


据不完全统计,近几年来处于立项、制作、播出等不同阶段的漫改真人影视项目已近数十部,且还有新人新作不断涌入,其中既有《一曲三笙》《长歌行》《火王》这样的大卡司大制作,也有《救了一万次的你》《燕山派与百花门》这样的轻体量作品。



根据IP来源大致可以分为以下两类。


一是境外漫画IP真人化。此类多为日韩动漫改编,比如曾经热播的台湾偶像剧《流星花园》《恶作剧之吻》,东方卫视播出的热血竞技题材电视剧《网球王子》,2020年爱奇艺自制口碑青春剧《棋魂》等等。这类剧集一般选取的是境外已有成功真人改编案例的作品,因此也更接近于境外电视剧翻拍,如《深夜食堂》《交响情人梦》《W两个世界》等,题材上以少女言情为主,以迎合女性观众的喜好而“定制”。


 

二是国产漫画IP真人化。国漫改编由来已久,既有《三毛流浪记》,也有《粉红女郎》这样的国民经典回忆杀,而随着国漫产业发展和影视工业链条的日益成熟,真人漫改剧集的类型日益多元,从偏重于古装甜宠、青春校园等题材,逐渐拓展到都市玄幻(《一人之下》)和末世科幻(《灵笼》)等高概念类型,不过总体还处于稚嫩阶段,时常会出现两极分化的局面,表现参差不齐。



首先,漫改并不是一个新概念,比如堪称漫改“天花板”的漫威系列电影。



其次,漫改在网络剧集创作领域的走红,主要源于两点:


一是性价比高。相比同类型的网络文学作品,目前头部国漫IP的影视授权改编费大约只有前者的几分之一甚至十几分之一,因此,在网文顶级IP跑马圈地见底后,高口碑、大流量的动漫作品逐渐成为抢手货。


二是原创国漫的崛起以及国产二次元产业链的完善,为漫改剧集提供了稳定的受众基础和稳固的底层逻辑。已进入影视改编流程的国漫作品们,大多已在连载中积累了较高人气,泛二次元用户对IP的忠诚度极高,加之上下游在内容生产、分发渠道和衍生链条上都步入正轨,当产业化进程突然加快,巨大的需求之下,市场当然会选择投入产出比更高的对象。于是,国漫很快获得了各方的关注,进入井喷上升期。



一、海外IP如何本土化


海外漫画IP国产化的最大症结是国情的适配性在改编中常常被忽略。在长期连载中,动漫角色已在粉丝心中形成了先入为主的固有印象,但是日韩漫画中不少人物和剧情其实是无法原封不动移植到国内的。因此,一部优质的海外IP真人漫改,尊重原作只是基本要求,核心还是得完成“本土化”的赋能。


以某平台即将上线的校园青春剧集《开画!少女漫》(又名《月刊少女》)为例,该剧改编自日本漫画家椿泉的连载漫画《月刊少女野崎君》,讲述了一群拥有共同兴趣爱好的大学生,集体创作漫画《去恋爱吧》,收获成长、梦想和爱情的故事。原作以对日本传统少女漫画各种模式桥段的反套路演绎和解构而走红,曾被改编为同名TV动画,是一部有着成熟内容基础和受众群体的作品。



骨髓血脉里的海外亚文化基因,既给该剧带来了呈现不一样风格的机遇,也伴随着诸多挑战。《月刊少女野崎君》中主角所创作的教导少女/中学生如何恋爱的漫画,因触及“早恋”话题,在我国是不宜在大众传播层面做呈现的。为了在文化背景、人物塑造、戏剧冲突等方面摆脱原著的羁绊和限制,更好地与中国社会的主流价值观衔接,创作团队做出了一定的修改,比如,重塑漫画主题、将主角从高中生改为大学生等等……


但是,人设调整后,ACGN文化的语境差异导致原作部分沙雕喜剧桥段与角色不匹配,一些搞笑场景和人物表情,真人演绎起来也显得尴尬和别扭,这让剧集面临着本土转换与艺术表达、诙谐幽默与低龄幼稚等矛盾冲突,最终播出效果如何,还有待市场的检验。


动漫中的很多名场面是很难被直接输出到真人端的


再有就是所谓直接“汉化”了。由黄磊主演的美食漫改剧《深夜食堂》首当其冲。剧集不仅置景、服饰、叙事、桥段、分镜都和日版基本一致,故事改编也生搬硬套,丢失了原版深耕于本土现实社会和人间烟火之中的治愈与情感,惨遭口碑滑铁卢。


没有烧烤摊、大排档和“花毛一体”,算什么中国深夜食堂?


这方面,改编自日本同名经典漫画的《棋魂》要做得更好一些,影片在保留原著故事结构与人物设定等精华内容基础上,进行了适应中国国情的合理创作。它把青春热血与时代背景巧妙接洽,通过对主要角色成长蜕变的刻画,展现了追梦道路上的围棋少年群像,弘扬了顽强拼搏友谊团结的体育精神。



《棋魂》的成功,既得益于它对原作的尊重,又来源于它在中国文化语境下的创新,制片团队在“抄作业”和“魔改”之间找到了一条合理路径,从而克服了海外IP最易产生的“水土不服”问题,向市场展示了漫改的正确打开方式。


二、“颜艺”与颜值表演的尺度


与文学不同,动漫有着更为直观的视觉效果,这其中人物形象、表情和行为的呈现是重要的构成部分,也成为漫改剧辨识度最强烈的风格标签。这里就要说到“颜艺”与颜值的表演尺度把握了。


“颜艺”:源于日语,通常用来表现角色夸张或扭曲的表情变化,是位于真人漫感演绎的巅峰。其中力道的把握是核心,需要演员准确处理好二次元向三次元转化的尺度,做得好的话,会打通次元壁,以喜剧效果快速出圈,并晋级表情包C位;做不好的话,一些恶搞鬼畜和中二度爆表的设定就会给人不合时宜、浮夸做作之感。


日剧颜艺巅峰:半泽直树


国剧颜艺巅峰:容嬷嬷


颜值:古装甜宠、玄幻仙侠等美颜类动漫以各种超乎寻常的外形满足着受众对理想人物的臆想,在这类漫改剧中,颜值化表演常常取代传统表演技巧,成为人物选角的主要标准。在部分二次元受众眼中,角色设定的魅力要远远超过剧情本身,他们执着于外型、服饰和身份,而并不在意叙事所带来的体验,上述操作放大了二次元的虚拟性特征,更关注后续的粉丝经济和偶像效益带来的巨大商业价值,并不可取。


主角是一只猫的漫画《大理寺日志》也被改编为真人网剧,演好纸片人不叫好,有本事你演好喵星人。


如何运用好二次元的艺术表现形式来消解严肃,既保留动漫的精髓,又让其符合大众传播视听艺术的规范,这是漫改剧在改编中需要注意的第二个重点。



首先是找准题材。受网络文学创作惯性的影响,现有漫改作品的题材多数集中在都市青春校园、古装玄幻武侠上。如何在类型上进行创新和转轨,使之内涵和外延不断扩充,实现与现实世界的链接和价值共振,That's the question。



连载于快看漫画的作品《快把我哥带走》,讲述了一对相爱相杀亲兄妹搞笑温馨的日常,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同名改编电影在2018年斩获了3.75亿票房。“快哥”的口碑逆袭,在打铁自身硬的同时,也源于市场对于高品质漫改的期待。


在甜宠玛丽苏为主打的动漫市场中,《快把我哥带走》属于走差异化路线,作品以诙谐幽默的方式展现了兄妹之间的亲情,同时观照了“二胎时代”这一现实话题,而对情感元素的二次元呈现,又使其更容易受到年轻观众的青睐,算是真人漫改的一次有益探索。


从新一轮漫改风潮来看,头部IP和新题材的数量在增加,这是一个好趋势,但另一方面,动漫作为小众亚文化,由于受关注度有限,容易成为某些敏感题材的“避难所”,影视改编时要注意甄别,去芜存菁。


大热国漫《灵笼》以科幻末世为背景,讲述了地球在经历毁灭性浩劫后,幸存的人类避难于一座悬浮于空中的灯塔之上,由此而展开的生存故事。目前在国产剧领域,末世废土类题材还没有先例,对于该类动漫作品中所呈现的宗教、美丽乌托邦和玄幻朋克等元素,以及折射出的人性善恶和道德挣扎,影像化时要进行审慎的取舍和合理的改编。



而对于一部分打“耽美卖腐”擦边球的双男主设定和宣扬封建迷信怪力乱神的中式恐怖动漫,是不建议进行改编的。


其次是不要让内容创意与价值传达“浅薄化”。当前市场对于真人漫改剧的讨论,话题大多还是集中在“选角是否符合粉丝期待”、“剧情和形象是否还原”上,而忽视了背后的价值空洞。


漫改韩剧《金秘书为何那样》因对角色的高度还原而受到粉丝认可,但是漫改不能只有“还原”。


相较于传统影视作品,漫改剧的优势在于想象空间够大,脑洞够丰富;而劣势也恰恰是过分地依赖了这份超现实的想象力。动漫作品呈现的是视觉性符号系统,容量和时长的限制,导致它的叙事方式、内容承载力和价值深度都要远逊于文学作品。


对于影视而言,改编动漫作品时需要填充的故事线、人物和情节要比网文多得多。把四格漫画和5分钟的泡面番转化为长剧集作品,某种意义上是内容创意和价值传达进入了一个更下沉的市场,如果创作者功力不足,很容易让剧集浅薄低幼化。


在当前的国漫创作中,像《一人之下》这样能以中华传统文化为基底,具备一定思辨意义和故事深度的作品凤毛麟角,更多的还是停留在传统日本少女漫画题材的有限延展阶段。高密度情节、复杂的社会和人物关系,人文精神以及对人性的思考,这些传统戏剧文学元素在一般国漫作品中是极难见到,多半被炫目的画面和漂亮的脸蛋所代替,同时还个别存在着“媚宅卖腐”等价值导向偏差、异化和畸变。


这些作品由于缺乏与真实生活的勾连,没有观照现实的力度和勇气,于是便只能沦为披着漫改外衣的“工业快餐”。


最终,国漫还是得落回“国”字上来:以中国题材、中国元素为内容肌理,以中国语态、中国风格为表现手法,进一步推动内容的革故鼎新,以共鸣破壁,强化与年轻用户的情感联结,才能不断创作出符合大众文化和主流价值的优秀作品。



作为互联网圈层消费的产物,“国漫”是青少年亚文化的重要载体。电影《大圣归来》《哪吒之魔童降世》的成功,说明泛二次元文化已经出现具有高度影响力的内容产品,甚至能破圈进入三次元观众的视野。这对于用更多元的方式讲好“中国故事”,吸引更丰厚的资源投入到这个原本“小众”的领域,激励更优秀的创作者参与其中,都具有里程碑式的开创意义。


优质漫改剧的诞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0.5次元衔接了幻想与真实,影像化与动漫原作之间的鸿沟如何跨越,次元壁并没有那么好击破。


想要制作出兼具文化和市场价值的漫改作品,既要忠于原著的内核,也要注重提升作品的格局与深度。二次元也好,2.5次元也罢,都是包容年轻人审美取向的概念外壳,口碑和流量最终只会奔向更好的故事、更精良的制作和更专业的表演。


重要的永远是内容本身,在升维和降维的互通中如何擦出更有意义的火花,中国的漫改剧依然要在探索中不断前行。


当你吃饭时想要一部精彩的“泡面番”

(图源:《请回答1988》)


却被塞了一嘴披着漫改外衣的“工业快餐”

(图源:《九品芝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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